刘奕含

2011年4月26日 阴今天在卫生间，我听见了一段让我心碎的对话。

“你以后别和刘奕菡玩了！你看她那样子，自己不好看还总爱往人堆里凑！

”“我也想甩开她，可她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真是丑人多作怪！”“她都不觉得恶心吗？

”“就是！”……我的手还搭在隔间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我就是他们口中的“狗皮膏药”——刘奕菡。而说这些话的，是我以为最好的两个朋友。

我在想，如果我此刻推门出去，她们会是什么表情？会懊悔吗？会心虚吗？

还是索性撕破脸皮？4月28日 雨我不再主动找她们了。果然，她们也没来找我。

坐在教室里，我听见她们的谈笑声从身后传来。说了好多话后，终于提到了我。“你发现没？

忆菡没再缠着我们了。”“发现了。该不会是我们讨厌得太明显，被她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最好，烦死她了！”“就是！”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心上。我甚至怀疑，

她们是不是故意说得这么清楚，就是要让我听见。从此，我变得沉默。不再轻易相信谁，

也不再主动交朋友。晚上回到家餐桌上，熟悉的争吵又开始了。

妈妈放下碗筷：“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爸爸叹了口气：“孩子的学费刚交完，

你爸住院这两天，医药费又是我出的。哪还有钱？”妈妈把筷子摔在桌上：“那我呢？

每天上班回来还要洗衣做饭，你娶媳妇就是找个免费保姆吗？

”爸爸声音也提高了：“我妈说了来帮忙带孩子，你非挑三拣四。反正只要是我妈，

你都不满意！”“你还有脸提你妈？我上次买了条裙子，她坐在沙发上瞪着我，

说我花她儿子的钱，骂我是败家娘们！”“我妈就那个脾气，你让着点不行吗？

她既能帮忙做饭又能带孩子，忍一忍不就过去了？”“给我做饭？给我带孩子？你不吃饭吗？

孩子不是你生的吗？说得好像都是我欠你们的！”“那你想怎样？天天回家就吵，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过就不过！离婚！”“离就离！”这样的争吵，

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我默默走进房间，关上门。外面世界的喧嚣变得模糊。

原来不只是友情会破碎，连大人口中“永远的家”，也如此脆弱。书桌上的作业本还摊开着，

铅笔静静躺在旁边。我拿起橡皮，一下一下地擦着写错的字迹。要是所有不开心的事，

也能这样轻易擦掉，该多好。2012年9月15日六年级开学半个月，

爸爸妈妈正式离婚了。我跟着妈妈生活，转来这所新学校。除了上课回答问题，

我不再与任何人说话，也认定不会有人愿意跟我说话。直到一个叫韩馨的女生出现。

她个子矮矮的，总爱主动找我聊天。而我，只是简单回应，从不主动找她，也从不多说一句。

后来，另一个同学吴攸找到我。他说：“你别跟韩馨玩，她是年级倒数第一。”我低着头，

轻轻“哦”了一声。这么长时间，我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10月3日从那以后，

我真的不再理会韩馨。直到今天劳动课，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

所有人都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伙伴，我下意识看向吴攸，他却像没看见我一样。

老师一组一组地问：“谁能和忆菡一组？”没有人回答。最后老师看向人数最少的吴攸组，

商量着说：“你们组人少，要不让新同学加入吧？”吴攸立刻拒绝：“我不要，

她对我来说算什么？让她去那组吧，那组谁都要！

”被指到的那组同学一下子炸开了：“你什么意思啊？”“我们人已经够多了！

”“你们人少，收留她不是正好吗？”“收留”——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原来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需要被施舍的存在，像一条无人愿意接纳的流浪狗。我举起手，

低声对老师说：“我想去一趟卫生间。”在隔间里，我哭了很久。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冲回去跟他们大吵一架，

喊出“我不需要你们施舍”；或者干脆把他们全都骂一顿，

说“我根本不稀罕加入你们”……只是想想，心里就舒畅多了。——等我悄悄回到教室后门，

同学们早已有说有笑地开始摆弄劳动材料。他们那么开心，

仿佛刚才那场因我而起的小小风波从未发生。也许没有我，他们根本不会吵起来吧。

就在这时，韩馨看见了我。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去她们组。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们真正成为朋友。11月2日 阴今天早上，

我和韩馨在上学路上相遇，一路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室。刚进门，却看见她的课桌歪在一边，

桌面上赫然印着两个鞋印。笔盒摔在地上，文具散落得到处都是——那支她最喜欢的星星笔，

也断成了两截。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班级里发火：“这是谁干的？！

”教室里说笑的同学们顿了一下，纷纷转头看我，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说话。

直到吴攸满不在乎地说：“干什么？继续聊啊！”笑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放肆。

从窗外看，这或许是个充满欢声笑语的班级；但在我眼里，他们就像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

多么讽刺。 多么恶心。这世间，总有无缘无故的恶意如影随形。11月3日今天，

我被请了家长。陈老师当着我和妈妈的面，毫不客气地说： “她和韩馨，

简直就像‘邪恶姐妹花’！” “成绩差的和成绩差的混在一起，能做出什么好事？

”“难不成是在比赛谁考得更差吗？”我听说，韩馨的家长也被叫来了。请家长？

难道成绩不好的孩子，就不配有朋友吗？ 更让人心寒的是，家长们居然都认同他的说法。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恶”？ 难道我们在一起，就真的“触犯天条”了吗？

11月21日今天，我没有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 但我看见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她冲进卫生间，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 哭声隔着门传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我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 她母亲生病了，脑子出了问题。 医生说，即便做手术，

最多也只能再活三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脆弱。 死亡离我们那么近，

那么近。 近得让人猝不及防，让人惶恐不安。……回到家，屋里静得陌生。

妈妈没有做饭，一动不动坐在暮色里。 后来才知道，仪器烫伤了客人的皮肤，

老板发了很大脾气。我躲进房间。 弟弟来敲门，非要我陪他出去玩。

哭声惊动了妈妈—— “带他出去！别来烦我！”她的尖叫像玻璃碎裂。

只好带着弟弟在街上游荡。 今晚的作业，大概又要写到深夜。

2014年11月11日今天秋游去游乐园玩， 同学们都很开心像撒欢的鸟儿，

分享着零食和新鲜事。我又一次掉了队，……回校的车上，

那些声音针一样刺来： “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你不配在207！” “滚出去！

”原来从被接纳到被抛弃，只需要一次走散。

没人在意我在迷宫般的乐园里跑了多少个来回， 也没人记得—— 今天是我的生日。

黄昏时，弟弟拉着我的手问： “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些。

至少此刻，还有人需要我的怀抱。2017年，9月21日为了离学校近些，

我暂时住进爸爸家。他新娶的女人并不欢迎我，看我的眼神总是斜的。下午刚写完作业，

她儿子突然冲过来，一把将我的作业撕了。 我忍不住吼他：“你干什么！

这是我刚写完的！” 话音未落，后妈的巴掌已经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整个人都懵了。

她揪住我的头发骂： “臭丫头，撕你作业怎么了？还想动我儿子？跟你那妈一个德行！

”这时爸爸推门进来。 后妈立刻变脸：“看看你女儿，小小年纪就敢欺负弟弟！

” 我急着解释：“是弟弟先撕我作业——” 爸爸打断我，声音冷硬： “撕就撕了，

你凭什么凶弟弟？” 他转头对后妈说：“你处理吧，我累了。”卧室门关上的瞬间，

她眼里闪过捕猎的光。又一记耳光将我掀翻在地。那个男孩，我的“弟弟”，

趁机在我肚子上留下他的脚印，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我是一株错误的野草， 在规则的缝隙里， 被践踏着生长。我想，

也许这人间—— 早就疯了。2018年，7月13日指尖还残留着打包袋的温热，

耳边却已响起新的责骂。在朋友店里帮忙的第八个小时，我像个失衡的陀螺，

在收银台与操作台间徒劳地旋转。“饮料封口都没对齐！”“对不起，

我重做...”“这单小票怎么没贴？”“马上贴...”“你是用脚在走路吗？

”……每一句催促都像细针，扎在早已麻木的神经上。我低着头，把溢出杯沿的奶茶擦干净，

糖渍黏在指缝里，怎么搓都搓不掉。推开妈妈家门时，她正翘着腿倚在沙发上，

瓜子壳在唇间清脆地开裂。看见我，她挑了下眉，瓜子仁从齿间落回掌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攥着衣角：“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突然坐直身子，眼睛亮得骇人：“那女人又作妖了是不是？”手机已经被攥在手里，

“我这就问你爸，是不是非要逼我撕破脸！”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忆菡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你们没完！

”父亲的声音隔着听筒模糊不清，但后妈的尖叫刺破了电流：“她活该！

跟你一样下贱的胚子！”妈妈的手指掐进了沙发垫，关节泛白。她对着话筒嘶吼，

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沉浸在战争中的亢奋。

当电话被狠狠掼在茶几上，我忽然明白：这从来不是为我讨的公道，

而是她延续了十年的战争。我不过是一颗被攥在手心的石子，适时掷向对面的盾牌。果然，

她转身掐住我的肩膀：“成绩单我看见了，你就这点出息？我在你爸面前都抬不起头！

”指甲陷进校服布料，“下次她再动手，你不会躲吗？任打任骂的窝囊样，

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昨天后妈把整碗汤泼在我身上时，

我是如何躲进卫生间咬着毛巾哭。可最终只是低下头，

任泪水砸在黏着糖渍的手指上——那滴泪是滚烫的，却暖不了心里某个永远冰凉的地方。

在这个寻常的黄昏，我同时失去了两个战场：一个在父亲的家里，一个在母亲的心里。

9月28日 雨今天的雨下得特别大。老师拖堂很久，冲出教学楼时，

雨幕已经模糊了整个世界。我奔向校门口的公交站台，却在奔跑的间隙里，

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同班的女孩。她不像在避雨，倒像被遗弃在路边的玩偶，

抱着双膝蹲在马路牙子上，任凭雨水浸透校服。那双眼睛空荡荡的，望着积水出神，

仿佛雨滴打在她身上，也感觉不到冷。那一刻，

我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也被全世界践踏的自己。我折返回去，

停在她面前。 雨声很大，我的声音很轻： “要不要……一起走？”她缓缓抬起头，

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目光迟钝地聚焦，像在辨认一件遥远而陌生的事物。良久，

她才轻轻点头，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安静地站到我身边。伞下突然多了一个人。

我放慢本该奔跑的脚步，陪着她在这滂沱大雨里，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雨点敲打着伞面，像无数轻柔的鼓点，为我们这场沉默的同行伴奏。两个被雨水打湿的灵魂，

在这一刻，共享着一方小小的、干燥的角落。雨幕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我们走得很慢，

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会立即弹开，像躲避什么灼热的东西。路过便利店时，

我买了盒热牛奶。她接过的瞬间，袖口滑落——一道紫红色的淤痕盘踞在手腕，

像某种诡异的纹身。她猛地拉下袖子，塑料包装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哀鸣。

“他们说我偷了班费。”她的声音被雨打散，“其实我看见了……是班长。

”我想起那个总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的男生，上周亲眼看见他把她的作业本丢进水池。

水面漂浮的墨迹，像流泪的眼睛。“上周三，她们把我锁在游泳馆更衣室。

”她盯着积水里破碎的倒影，“直到保安听见声音。”我把伞又往她那边倾斜。

伞骨不堪重负地呻吟。我们都清楚，有些门即使从外面打开，心里的锁却永远锈死了。

“要告诉老师吗？”她扯了扯嘴角，模仿着成年人的腔调：“老师说，'受着呗，

反正毕业就结束了'。”这句话像冰锥刺进胸口。

原来大人们早就串通好了——用沉默纵容暴行，用忍耐代替公正。

公交站台的灯光在雨中晕染成惨白的光团。

她忽然从书包深处掏出什么塞进我手里——是只被雨水浸透的纸鹤，翅膀软软地耷拉着。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第一个停下的人。”车来了。她踏上公交，

没有回头。透过模糊的车窗，我看见她靠在玻璃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雨水在她脸上蜿蜒，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一周后，班长在课上宣读她的转学通知，

语气轻快得像在念一则普通的校园新闻。没有人追问原因，

就像没有人关心雨后的水洼何时干涸。我把那只湿透的纸鹤夹在课本最深处。每当下雨天，

纸张会微微发潮，像永远流不干的眼泪。三角函数在脑海里褪色，化学方程式渐渐模糊，

古诗词断了平仄。我在学校里学什么都很慢，忘得却很快。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背诵，

不需要理解。 它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进十七岁的骨头里。——“受着呗。”这三个字，

比任何公式都记得牢固； 比任何定理都更早懂得； 它是我青春里， 唯一不需要复习，

就永远满分的知识点。当知识从记忆里流失， 当成绩在试卷上褪色， 只有这句话，

和那个雨天湿透的纸鹤一起， 在我心里， 长成了再也不会愈合的， 沉甸甸的疤。

11月6日 阴我用了三周的时间才找到了证据。自从班费第三次失踪后，

我注意到班长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上周二，我假装肚子疼提前回班，

正好看见他在翻学习委员的书包。第二天我去教务处反映，

主任喝着茶说：“没有证据就是诬告。”于是我去找保安队长，请求查看教室外的监控。

他摆手：“监控哪能随便看。”最后是保洁阿姨帮了我。她常在走廊尽头打扫，见过太多事。

她说：“那孩子每次偷钱都去楼梯间数钱。”那里有个坏掉的摄像头，

其实只是线路接触不良。我趁体育课溜回来，从保洁工具间找出备用钥匙，

接好了那根松动的线。整个过程手一直在抖——既要躲过巡逻的保安，

又要在二十分钟内搞定。摄像头恢复工作的第四天，终于拍到了关键画面：班长蹲在楼梯间，

把钞票一张张抚平，对着光线验钞……我天生懦弱，像墙角畏光的苔藓。

可当班长笑着撕毁那个女孩的转学通知单时，

有什么在胸腔里炸开了——那瞬间我竟妄想当个英雄，徒手撕开他模范生的皮囊，

让所有人看清里面蠕动的蛆虫。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连举手发言都会发抖的人，

竟想审判笼罩整个班级的阴影。但当我捡起地上被撕碎的转学通知单，

看着纸屑像雪片般飘落，突然明白了：有些正义不需要勋章，只需要一个最卑微的见证者。

就像现在，我握着偷录的视频在天台发抖。风很大，吹得手机屏幕明明灭灭。

楼下传来班长的笑声，那么理所当然地穿透暮色。我按下发送键的瞬间，

突然想起语文课学的诗句：“愿为星火，焚此长夜。”真奇怪，我这样渺小的人，

竟然也敢妄想成为火光。11月7日我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世界寂静得可怕。

视频在班级群里静静躺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的三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然后第一个表情包出现了，

是只捂嘴笑的表情。接着是班长本人的回复：“这特效做得不错啊，下次班会可以表演魔术。

”群聊突然活了过来。

得挺真”“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嫉妒使人丑陋”……现在这段用尊严和风险换来的视频，

成了他们口中的“伪造证据”。班长父亲是校董，班主任明年要评职称，

保安队长怕丢工作——所有人都需要“没有霸凌”的假象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那条两分十七秒的视频——我熬夜剪辑了三天，

特意保留了他袖口那道独特的疤痕——此刻在无数个“哈哈哈”的刷屏里，像个小丑。

最让我窒息的是学习委员的发言：“我相信班长的为人。

” 那是上周刚被偷了三百块班费的受害者。手机突然震动，班长私发来消息：“放学别走。

” 窗外暮色四合，教室的灯光惨白如病房。我看着群里不断滚动的调侃，

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看不见真相，只是选择了更舒适的谎言。视频最终被管理员撤回，